齐泽克论剥削

齐泽克从力比多经济理解剥削，认为剥削发生在大他者占有主体的享乐、主体不停地为系统的享乐服务时，因此经济剥削离不开被剥削者自己的享乐。

剥削是为大他者的享乐服务

齐泽克认为，要看清资本主义怎样继续压榨主体，必须引入享乐的维度。从弗洛伊德和拉康的视角看，剥削最终意味着大他者占有了主体的享乐。大他者就是压榨主体的系统。主体的欲望服从大他者的驱力，所以即便承受痛苦，只要这痛苦服务于资本扩大自我再生产的无限驱力，主体仍会接受。他同时说明，这里的享乐不是心理学意义上某个巨型主体的感受，而是资本客观社会结构中非人格化的环节。大他者只作为主体及其活动预设的虚拟参考点起作用。

……用最简明的话说，当大他者（即那一压榨我们的系统）占有了我们（系统的臣属者/主体）的享乐时，当我们不停地服务并投喂“系统的享乐”①（这才是弗洛伊德-拉康视角里剥削一词的终极意味）时，这种剥削就发生了。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在力比多层面，剥削可以等同于为大他者的享乐提供服务。主体的欲望服从大他者的驱力，因此就算我承受痛苦，如果这种痛苦服务于大他者的享乐——即“扩大自我再生产”这一资本无限的驱力，我还是会接受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当然，这并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享乐，它是非人格化的，是资本客观的社会结构的一个环节，但也不只是客观的：个体主体预先假定的大他者，是个虚拟的参考点（如同象征性大他者是虚拟的一样，它是一种非心理化的实体，只作为主体及其活动的虚拟参考点而存在）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经济剥削要维持被剥削者的享乐

齐泽克强调，只有维持被剥削者的享乐，剩余价值的生产才有可能。主人话语并不隐瞒自己是什么、要什么，却隐瞒了剥削与享乐的联系。享乐的生产维持着支配关系的再生产。主人要给仆从一点享乐才能维持统治，甚至默许仆从在背后违反禁令。苏联体制里的政治笑话就起这样的作用。

需要注意的首要之事是，想实现经济剥削（剩余价值的生产），只有维持住那些被剥削者的享乐才有可能：“主人话语从不掩藏它之所是以及它之所欲。毋宁说，被掩藏起来的是剥削和享乐之间的联系，即经由享乐的生产对支配关系进行再生产。”②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简言之，主人只有赐予他的仆从些许享乐，以此来“贿赂”后者，才能施行自己的统治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标准的资本主义剥削依靠驱力与欲望之间的距离

齐泽克用驱力与欲望的区别解释剥削怎样进入享乐。资本家个人的欲望多种多样，资本主义本身的欲望却是朝向扩大再生产的单调驱力。他所说的标准资本主义游戏，表面上是追逐自我利益，实际上是为资本的享乐而劳动。只有无限的资本驱力与有限的主体欲望之间保持距离，这种游戏才能运行。

在奇点中，这段距离消失，欲望沉入驱力，异化充分展开、直接可感。齐泽克认为这给了主体一个摆脱异化的机会，但这个机会不会自动实现。主体享受融入奇点时，奇点也以同样的方式剥削主体。

……依据力比多经济，需要调用驱力与欲望之间的区别来实现剥削。资本主义本身的欲望（或者毋宁说驱力）并不是资本家的欲望——后者变化多端，会呈现出各种病态倾向，可以是复仇，是积累财富，扩张厂房、扩大生产，或者别的什么；然而，资本主义的欲望是一种朝向扩大再生产的单调驱力……尽管如此，为了避开某种新的泛灵论（栖居在客观社会进程中的欲望泛灵论），我们应该探究这一非-主体化欲望的准确状况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这种游戏只能在此种条件下运行：保持住（无限的资本）驱力与（有限的主体）欲望之间的距离。然而，在奇点中距离消失了，欲望沉陷在驱力当中，异化充分展开，直接可感。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去摆脱它。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大他者所占有的，正是此种享受——这种大他者可以是施加消费主义剥削的资本，也可以是剥削其主体的国家官僚机制……当我们享受着融入奇点时，奇点也以同样的方式剥削我们。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罪行刻写在体制的运作中

齐泽克提醒，盯住个别资本家或官员的私人邪恶远远不够。资本最好的仆从完全可以抛开私欲，以“更高的忠诚”献身于资本的平稳循环。批评追逐私利的违法者容易被接受，在体制本身的运作中辨认罪行却困难得多，因为执行者往往是诚实尽责的人。他认为《窃听风暴》把体制的恐怖归于一位部长的私欲，正好错过了这一点。

……把焦点放在个别资本家的私人邪恶之上，这远远不够。以下就是原因：资本最好的仆从很可能会忽略私人性的邪恶旨趣而完全献身于“更高的忠诚”——为资本的平稳循环保驾护航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但是想要在国家体制的活动里辨识出罪行则远为困难。这种犯罪活动的施行者都是人格上诚实可靠的人，对自己的工作一丝不苟——此处的邪恶与罪行并没有个体化，而是刻写在体制的运作本身。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这样一来，刻写在体制形态结构之中的恐怖就被转派给了某个人的怪念头，成了后者所造成的效果。影片错失的要点即：就算没有部长个人的腐败，就算全是致力于奉献的官员，体制丝毫不会减弱它的恐怖之处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从压抑转向升华，并改变无限者本身

齐泽克接受从压抑转向升华的提议。压抑只是把力比多投入从一个对象挪到另一个对象，升华则把同一个对象提升到原物的位置。他进一步区分两种升华。“坏”的升华把资本或奇点抬升为神圣的原物。“好”的升华让有限、普通的对象以自身的有限形态代表原物，就像爱情中一个有缺点的普通人成了力比多固着的点。

但他随即说明，这种颠倒的寄生公式本身还不够。资本主义本是为生产而生产，却需要工人把这种生产理解为满足自身必要需求的生产，也就是从外部给生产加上一种目的论，由此把工人“有限化”。在他设想的理想社会里，生产同样是为了生产本身，但无限者已经改变。无限者成为主体自身不断自我提升的生产力环路，生产是为了实现人的创造性潜能。

……他提议我们去测定这样一种转变：从（维持剥削的）压抑转向一种新的力比多经济，后者不再带有压抑性的剥削——这就是从压抑转向升华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……与之相比，在“好”的升华里，独异的对象以其有限的形态代表着原物，即寄生在无限者身上。这就像是在爱情当中，一个有缺点的普通人变成了不可撼动的固着点，我的力比多不断注入其中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不过，这种颠倒的寄生公式本身尚不充分。为生产而生产的资本主义若想运转良好，需要工人将这种生产体认为满足自身必要需求的生产，即从外部赋予生产一种目的论。因此，正是资本主义以无限者（资本）寄生于有限者（工人）的方式将工人“有限化”了。在理想社会里，不只是有限者寄生于无限者，而且产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无限者——无限者是主体自身，是不断自我提升的生产力环路。……

——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，正文，朱羽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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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覆盖范围

• 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，整理范围：导论“也许有一天，我们将迎来黑格尔的世纪” 至 历史的终结；摘录出自 奇点的力比多经济（正文）

译本

• 《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》：朱羽译，西北大学出版社，20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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